前回我們討論了模型中的真實性是否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變形,對於製作模型的人來說,這可能是「理所當然」的事情。究竟要做到多細緻,這與不再進一步(或無法進一步)是相對的。這裡面總是有判斷的存在。我認為這就是模型的品味所在。常常可以看到「用氛圍提升細節」這樣的說法。與其說是考證,不如說是重視氛圍,增加一些細節。這方面也許是巧妙地編造謊言來營造現實感,與畫家的思維相近。
那麼,當模型的對象是巨大的結構物時,縮小的幅度就會更大,因此「要做到多細緻」的判斷就顯得更加重要。
例如,一般的汽車模型有1/24或1/48的比例,坦克則是1/35或1/72,飛機的比例也在1/24到1/72之間,這樣看來,鐵路的N規格是1/150,算是相當小的比例。
然而,船的比例則更小。例如,若要以1/24的比例製作一艘全長350米的船,則全長將為14.3米,這樣的尺寸就像一艘小艇。這樣的比例實在是太誇張了,因此艦船模型的主流比例似乎是1/700或1/350。1/350的比例下,350米的船將變成1米的模型。這對於擺在家裡來說有點大,但看起來相當壯觀。而1/700的比例則剛好50厘米。這樣的比例應該是比較現實的。
順便提一下,美國最大的航空母艦大約330米,世界上最大的油輪約460米,如果這是最大值,那麼其他船隻自然會更小。以1/700的比例來看,尺寸大約在50厘米以內。因此,在艦船模型中,許多製造商達成了「我們來做1/700的模型」的共識,推出了大量的套件。(水線系列,專注於水面以上部分的模型化。)
那麼,1/700的尺寸是什麼樣的呢?身高180厘米的稍微壯碩的人,縮小到約2.5毫米的高度。小得很。雖然小,但並不至於看不見。1/350的比例則是5毫米,這樣的話,人就變成米粒大小了。在這種情況下,人的細節可能會稍微顯現出來。這裡反覆提到尺寸的原因,是為了後面談到艦船模型的細節提升做鋪墊,請見諒。
小時候,我也做了很多艦船模型。我做得相當多的是1/700的軍艦,基本上都是舊海軍的軍艦。當時,現代艦船的套件並不多,舊軍時代的軍艦是主流。(這裡關於塑料模型與舊帝國時代軍事物品的相性,或者說民族主義教育與武器和模型的關係,會另行討論。)
我也不例外,做過一些著名的艦船,比如大和號和赤城號,還有以當地山名命名的摩耶號。(摩耶號是「螢火蟲之墓」中兄妹的父親所駕駛的巡洋艦,確實如此。庵野秀明過於詳細的描繪,被高畑勲在拍攝時黑掉了。)
從外形來看,搭載大炮的戰艦類型對小孩來說是非常容易理解的。作為小孩,我先看過《宇宙戰艦大和號》。難的則是航空母艦,艦的上面是飛行甲板,基本上是一塊平坦的板子。然後,這個板子是由某種東西支撐著,但結構有點難以理解。那個板子下面是什麼樣的呢?1/700的塑料模型並不會重現內部結構。即使戰艦看起來容易理解,但那只是關於大炮和煙囪的問題,至於人到底有多大,在哪些部分活動,卻不太能想像。上面提到的人尺寸計算,小時候也不會去做。
所以,雖然大致上能理解外形,但細節卻模糊不清,這是我真實的感受。
然而,隨著時間的推移,我離開了模型製作,開始在Instagram上瀏覽模型的圖片,驚訝地發現,與我小時候做過的套件相比,外觀完全不同。看起來精細得多,像是解析度一下子提升了。就像從CRT電視突然換成4K或8K的顯示器。
這裡面一定有什麼秘密……雖然這樣說也沒什麼意義,但沒錯,就是「扶手」!「扶手」被重現了!
雖然我不常搭船,但也曾幾次乘坐過船。當然,為了不掉進海裡,會有扶手。就像在《壯志凌雲》中,湯姆·克魯斯在海邊眺望時,因為有扶手而感到安心。當格魯斯把識別牌扔進海裡時,即使大幅揮動也不會有問題。如果沒有扶手,那就有點可怕。這是理所當然的,軍艦上也有人的存在,進行航行時不可能把人掉進海裡,所以當然會有「扶手」。
而這個扶手的重要性不僅在於軍艦,日常生活中到處都有扶手,因此僅僅有扶手就能可視化人類的尺寸。
扶手的高度大約是80厘米或100厘米吧?某些地方可能有120厘米。若人類的身高是2.5毫米,那麼扶手的高度大約是1毫米到1.5毫米。非常細小。雖然非常細小,但正因為有了這個,立刻就能明白「人就在那裡」。有扶手的地方就是「人會去的地方」。當然,這個1.5毫米的尺寸,說實話並不完全等同於實物,但設置位置等都是根據資料製作的,所以可以推測「啊,那裡是通道」,或者如果艦的外側牆面設置了三列通道,就可以想像「哦,這艘艦的這部分大約是三層樓的樣子」,或者「這個梯子好陡,爬上去會很麻煩」,總之,船的模型與真實的人類故事交織在一起。
這種模型的細節改造,提升細節的再現性,稱為細節提升,而強力推動這種樂趣的就是「蝕刻零件」,這是一種用薄金屬製作的部件。由於過於細小的部件,塑料無法很好地成型,因此艦船塑料模型的部件往往細節不夠,這是材料的特性所致,但金屬則能製作出更細小的部件。這也是通過蝕刻技術來實現的。蝕刻是一種用於製作電子設備基板的技術,通過酸溶解未被覆蓋的金屬表面,通過印刷覆蓋來在金屬板上施加非常細緻的工藝。如果你見過電子設備的基板,應該能想像到細小的金屬線條整齊地交織在一起,連接著許多部件,正是這樣的細緻程度,幾毫米的扶手也能製作出來。因此,這種用於細節提升的蝕刻零件是有販售的。當然,雖然有這些零件,但這些部件非常細小,將其根據資料安裝到小型船模型上是一項極其繁瑣的工作,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。在模型製作者中,有些強者不使用市售的零件,而是全自製進行細節提升,當你開始觀看這些神業模型製作者公開的作業視頻時,真的會驚訝地發現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溜走。這實在是讓人困擾。
因此,兒時讓我感到有些模糊的艦船模型,近年來的解析度大幅提升。或許可以說是視覺上的解析度,或者說是解像感。當模型的細節被再現時,似乎讓我的視覺解析能力也隨之提升。當然,視力並沒有改變,這只是一種錯覺,因為相對於物體的大小,所見的資訊量增加了。看著模型,似乎只有那部分變得格外清晰的錯覺,像是空間的變調,讓人感到愉快。
不久前流行的「像模型一樣的實拍」照片,或許也有類似的原理。當將景深極度淺化拍攝實景時,前後會模糊,彷彿拍攝了迷你模型一樣。若用空拍等方式拍攝整個街區,則會讓人感覺像是在看精緻的地形模型。因為對象是真實的,所以細節自然清晰可見,這意味著超高的資訊量,認知上雖然是在看迷你模型,但資訊量卻異常豐富,讓人感覺像是在看某種極其精緻的迷你模型。
這裡有個題外話,當我去看東京晴空塔時也有同樣的感覺。東京晴空塔是結構外露的桁架塔,但從底下仰望時,似乎讓我的視力變得更好了。我想,這是因為實際的東京晴空塔比一般人想像中的桁架結構要大,所以讓人產生了能看到細節的錯覺。這是認知上的問題,因為對其他桁架結構的建築物的大小感,已經形成了一定的「常識」。所以並不是每個人都會有這種感覺,但在這裡的「精密度」和「解像感」之間的關係,似乎對於演出緻密感有一些啟示。
再來,接著上次的話題談談「水」的表現。
船隻當然是漂浮在海洋或湖泊上。如果是潛水艇,那就是在水中。單獨的模型還好,但艦船模型用於「場景」時該怎麼辦呢?這就是一個課題,無論如何要把「水」「水面」「波浪」在模型中再現得多麼出色。
我小時候見過的模型,大多是將石膏灌入模具中固化,或用紙黏土製作波頭並上色,然後用透明壓克力塗裝完成的作品。當然,這種手法製作的超絕水面表現作品至今仍在創作中。然而,使用透明度高的樹脂製作的水中模型的出現,則是新材料的特點。在波濤洶湧的再現上,水面透明度的表現,樹脂是必不可少的。(我見過在表面貼上透明塑料板的例子,那在我小時候覺得工作難度很高。)船的模型通常是擺放在展示台上,因此場景表現的範圍擴大讓我非常高興。
至於艦船模型,我基本上一直在談「塑膠模型」,但我心裡的某個角落卻認為,艦船模型的巔峰或許是木製的帆船模型。這完全是我從未踏入過的世界,但越來越吸引我,因此下次我想談談這方面的話題,以及為什麼在蒸汽機和皇家海軍的大英帝國背景下,英國人會喜歡鐵道模型和艦船模型?帝國主義和模型的話題可以之後再談。
原田